


作者: 常健 來源: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 2025-09-17 09:48
開欄的話
菏澤大地,文脈綿長。從安邱堌堆遺址的文明印記,到魯錦織造中的經緯春秋;從曹州面人塑出的百態人生,到山東梆子唱響的歲月豪情……千百年來,豐富的文化遺產凝結著先民的智慧,延續著這片土地的歷史記憶。
即日起,本報人文菏澤與文化版正式推出《文化遺產在菏澤》專欄。專欄將立足菏澤深厚的文化土壤,以文字為筆、以故事為墨,記錄古遺址與古建筑的滄桑變遷,講述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堅守與匠心。我們也將直面文化傳承中出現的現實問題,發揮輿論監督作用。同時,及時解讀文化遺產保護相關政策,呼吁社會各界共同參與,凝聚保護共識與合力。
我們愿與廣大讀者一道,探尋城市文化根脈,激發遺產時代活力,讓菏澤的文化瑰寶在新時代綻放更加燦爛的光芒。
常健
我的家鄉解元集村,坐落于魯西南平原,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集鎮。其歷史可證于村南門口的碑記:村子始建于秦朝,至今已有2000余年。規模之宏,從現存的古寨門遺址便可見一斑——南門至北門足有3華里,村西有兩個寨門,村東則有3個寨門。
在歲月的長河中,解元集曾擁有眾多恢宏建筑。據殘存的廟碑與地方志所載,村中昔日廟宇規模宏大。因黃河水患與農田灌溉之故,明代以前的古建筑皆被深埋地下七八米處,地表遺跡蕩然無存。如今能看到的古跡,多是清朝遺存,有些碑文還記載了廟宇從前的規模及位置。據考證,解元集村歷代規模較大的廟宇有元帝廟、火神廟、老君三官廟、泰山奶奶廟、鐵佛寺等,另有一座常氏家廟及嵌有乾隆御書 “圣旨”二字的常氏節孝牌坊。
除常氏家廟,其他廟宇我都未曾親見。唯鐵佛寺自幼經常聽聞長者提及。如 “今天到鐵佛寺干活去”,而當時所說的那個地方其實是一片農田,鐵佛寺的遺址早已蕩然無存,它只是那塊田地的代名詞罷了。牌坊我倒是見過,它立在南門里約200米處的南北大街上,在我兒時的眼中,它十分雄偉,我也經常和小伙伴們到牌坊下玩耍。可惜的是,在“文革”期間,牌坊被當作“四舊”拆除,當時我雖是學齡前兒童,但拆除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文革”后,村里唯一完整幸存的古建筑便是常氏家廟。它位于村子東南角,僅存一座主殿。主殿為三大開間,前出廈,門前有兩根木柱立在石墩之上;廈子兩端有飛檐挑出,檐下飾有精美的龍形磚雕。大殿的殿脊高聳,東西兩端各有一個似鳳頭狀磚雕微微翹起,仿佛凌空欲飛;脊中間立著寶珠狀雕塑,兩側不遠處各有一條龍,取“二龍戲珠”之意。除前出廈外,大殿東西及后墻的檐下也均有磚雕,共七層,形態各異。在我兒時的記憶里,這里原是完整院落,有與大殿同期建造的門樓,院內古柏參天。可惜,古老的門樓和常氏牌坊一樣,在破“四舊”時被拆除。據說當時上級派了一個工作隊住在大殿里,否則這座大殿恐怕也難以留存。
我的童年恰逢“文革”時期,從記事起,家廟的用途幾經變化。最初,這里是紅衛兵的活動場所,常有一群少男少女在此排練節目,還有幾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不時揮舞紅纓槍。后來,生產隊的兩位“五保”老人搬了進去。那時他倆都60多歲,一位身形清瘦、留著花白胡子、待人和藹;另一位有點駝背、耳力不佳,大家都叫他“聾子”,他懂些推拿治療扭傷的手法,只是性子略顯“威嚴”,孩子們都有點怕他。兩位老人住在殿內,生火做飯也在里面,如今廟里的房梁和房頂發黑,想來便是當時生火做飯所致。記得上小學一年級時,學校號召“學雷鋒、做好事”。我和同學們琢磨許久,決定去幫“五保”老人掃院子、打水。放學后,我們拿著笤帚和棍子來到廟里。為什么拿棍子呢?因為我們人小,既擔不動,也拎不動水桶,只能兩人用棍子抬。掃地的提議得到兩位老人同意,可打水的事,他們卻死活不答應。細想也對,我們都是七八歲的孩子,水井又深,平常家里的大人都不讓靠近,老人又怎會放心讓我們去打水?最后,兩位老人把水桶藏了起來,同學們只好作罷。兩位老人去世后,家廟先后被用作大隊的木器加工廠,院子里還建過青儲飼料樣板池,也曾作為大隊部。后來,大隊部搬了新址,家廟便閑置下來。
20世紀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推進,續家譜、春節清晨給鄰近家族祖譜磕頭等古老民俗漸漸復蘇。直到這時,常氏后人才重新記起常氏家廟——這座屬于常氏家族獨有的建筑。彼時的家廟已有些破敗,大殿脊上的瓦片有的脫落,下方墻磚部分風化,兩扇雕花窗欞也殘缺不全。更令人惋惜的是,家廟內外已看不到半點常氏家族的歷史痕跡。逢年過節,常氏族人來廟里祭奠,可祭什么呢?于是老人們在廟里掛起族譜,權當是先人的牌位。更值得一提的是,廟里還供奉著一幅明朝開國大將常遇春的坐式畫像。畫像中,常遇春身著紅色官服,神態安詳又不失威嚴;畫像上端用毛筆正楷題寫著常遇春的生平介紹,只是因年代久遠,部分字跡已模糊不清。
說起這幅畫像,還有一段往事。據奶奶和父親講,清光緒年間,安徽省懷遠縣常遇春的后人來到解元集尋訪同宗,帶來了這幅畫像。后來,畫像傳到了爺爺、奶奶手里。“文革”期間破“四舊”,所有帶封建色彩的物品都要被銷毀,這幅畫像自然也在其中。略識文墨的奶奶深知畫像的價值,便想方設法保護它。當時破“四舊”有專門的隊伍,經常一家一戶地搜查。為防畫像被搜走,奶奶平常把畫像包好藏在屋檐下的縫隙里,一有風吹草動,就趕緊把畫像轉移到附近的柴草堆里。就這樣,畫像躲過了“文革”劫難。20世紀90年代,畫像破損嚴重。為保護它,我找畫家復制了一幅交給父親保管,逢年過節便掛在廟里供族人瞻仰。但令人遺憾的是,幾年間我先后找人復制了兩幅,或許是裱糊的工藝問題,再加上保管環境欠佳,畫像都出現了霉變。倒是我的堂兄云輝復制的那幅保存較好,近幾年春節時都在廟堂懸掛。
廟里還立著一塊碑,靠東墻擺放。石碑雖從中間斷裂,所幸字跡與部件完好無損。這是一塊墓碑,碑文清晰可辨:碑心刻著“常氏遷曹始祖考妣之墓”;右首有注釋語:“大清國山東曹州府菏澤縣西南十八里解元集常門閤族追念始祖同立碑以垂不朽”;左首落款為:“乾隆十五年二月二十九日穀旦”;碑上首有四個篆書大字:“萬古流芳”。為何碑的主人沒有名字?據常氏家譜記載,舊家譜在清初毀于火災,遷曹始祖的名字已無從考證;從祖墳分布來看,這位墓主是從山西省洪洞縣大槐樹下遷來的第一代,因此后人尊其為“遷曹始祖”。“文革”期間,許多墓碑被砸碎或拆去修水利,這塊墓碑被常氏后人埋在地下,才得以保存。前些年,澆地時發現了這塊碑,人們將它運到家廟珍藏,卻在立碑時不慎摔成兩截。2003年11月,常氏后人又重修祖墓,復制了這塊碑立于墓前。
近些年,我國大力推進傳統文化傳承與保護,廣泛開展文物普查,“記住鄉愁”也成了流行語。常氏家廟不僅引起了當地文物部門重視,也勾起了解元集村常氏后裔在外游子的記憶。鄉愁往往只是美好回憶,那些能喚起鄉愁的事物,多如過眼云煙般消失,連一張圖片都難尋覓。唯有常氏家廟,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者,默默矗立,無所奢求——它是唯一能看得見、摸得著的鄉愁!修繕家廟,恢復原貌,成了在外游子與家鄉人的共同心愿。
從2003年初開始,常氏族人齊心協力、踴躍捐款,同時爭取上級文物部門支持,截至2023年春的二十年間,家廟歷經多次修繕,如今規模更趨完善宏大。三間主殿經文物專業施工隊維修,實現“修舊如舊”,更為堅固;此外還新修了仿古門樓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均采用青磚小瓦,古色古香。現在廟院面積有1畝多,高墻環繞,地面鋪設青石,種植了8株蒼柏,還立了3通記事碑;院內還保存著收集到的原常氏牌坊部分殘件。廟院后花園用土堆成龍形山脈,讓家廟“踞于龍脈之上”;院前廣場與方塘也煥然一新——廣場采用水泥鋪設,光潔如鏡;方塘四周楊柳依依,綠化整齊。
2018年,常氏宗祠被列入菏澤市文物保護單位,在菏澤地方文物史上留下了可貴的一筆。
魯公網安備 37172902372011號